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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泉坪的热血

2025-07-21 543 0 0

晨雾还没褪尽时,那辆印着红爱心的白色车辆就碾过了水泉坪的田埂路。车轮轧过带露的青草,惊起几只蚂蚱,蹦跶着钻进稻丛里。

水泉坪的热血

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的老松树下,看着司机师傅把车停稳,后车厢的门“哐当”一声弹开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——这是头回,献血车真正走进了水泉坪。

作为血站的老员工,这些年跑过陕南的山山水水,可每次回村,脚底板总像沾了胶。前阵子跟站里申请到村里采血时,领导还瞅着地图担心地问:“水泉坪路不好走,村民们习惯去镇上献,能有人来吗?”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:“您信我,咱坪里人的心,比这七月的日头还热。”话虽硬气,头天夜里还是翻来覆去没睡好,摸黑起来给微信群里的通知加了句“有不懂的随时问我”,发送键按下去时,窗外的蛐蛐正叫得欢。

大喇叭是清晨七点半响的,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。支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先咳嗽了两声,才慢悠悠地说:“广大村民们,注意了啊——今儿个,咱村要办件新鲜事。安康血站的车开到村委会门口了,就是能救命的那种献血车,头回来这里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琢磨词,“以前大伙儿要献点血,得坐车去镇上,今儿方便了,在家门口,抽完血能回家喝口热汤。身子骨利索的,来瞅瞅,啊?”水泉坪的热血

我在村委会边的老松树下电话“摇人”时,露水顺着松针叶往下滴,砸在防水用的粉色的塑料布上,嘀嗒,嘀嗒,像在数着时间。旁边帮忙接电线的是村支书李炎贵,他帮忙做了好几天的宣传,今儿一早就来搭把手。“小胡,我昨儿跟我媳妇说,咱村头回弄这事儿,可得办得敞亮。”他使劲往村活动室那边扯着电缆线,胳膊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。

在我电话的“邀约”下,我家那片的亲戚们就像被春风吹醒的蒲公英,呼啦啦围了过来。二伯刚从菜地里摘完豆角,裤脚还沾着湿泥,隔着人群就扯着嗓子喊:“爱心(我的乳名)说的就是这个吧?我身子骨硬朗,先给我排上!”

小叔、小婶们也不示弱,平日里聚在晒谷场家长里短的婶子们,这会儿排着队填表格,脸上带着点紧张又自豪的神情。隔壁的三叔公,快七十岁的人了,也非要吵着来看看,被医生劝回去时还念叨:“我年轻时候捐过,现在身子骨不行了,让我家小子来!”话音刚落,他儿子就红着脸站到了队伍里。


阳光透过松树叶洒在人潮上,映得每个人臂弯里的止血带格外鲜亮。有人怕针,被旁边的姐妹笑着按住肩膀;有人献完血,捧着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水杯,乐呵呵地给还在排队的人打气。平日里安静的村口,此刻被说笑声、叮嘱声,还有偶尔响起的鼓励掌声填满,像一汪涌动的暖泉,把邻里间的热乎劲儿,都融进了这一袋袋带着体温的血液里。水泉坪的热血

村一组的这波爱心人士“才撤下”,村三组的春燕姐就骑着电动车来了,车筐里的竹篮晃悠着,装着半篮青辣子。“我跟义花姐说,今儿不用起大早赶班车去镇上,她偏不信,说我哄她。”春燕姐把电动车支在树荫下,径直走向了采血车,“这不,我让她在家煮鸡蛋,我先来看看,真有车,我再回去叫她。”正说着,义花就坐着同村人的电动车来了,几个从地里忙活完“早场”的人也都凑到献血车边,像看稀罕物似的摸了摸车身上的红字,笑着说:“这玩意儿看着冷冰冰的,里头装的可都是热乎事。”

老罗他们俩口子是顶着太阳步行来的,一人一把太阳伞,一个走在路沿上,一个靠着路边边……看到我时,分外亲切,说道:“她昨儿看群里说今儿献血,半夜就醒了,说要早点来。”老罗给媳妇挪了挪圆凳,“我说太阳大,骑车过来,她说才吃完饭,走路过来就行,说头回在家门口献,得证明自己。”车上工作人员为二人递上了茶水:“你看这日头,没想才刚出来就晃眼,非常感谢你们的爱心奉献。”


我正低头在登记表上写着什么,忽然听见有人喊“付医生”,抬头见是村医老付和他媳妇。老付穿着整洁的白T恤,显得特别庄重。“头回在村里采血,我们俩合计着,一起携手来献。”老付往献血车那边瞟了一眼,“前几年去县城献血,路上得颠簸一个钟头,有回你表姑献完晕了车,回来吐了半天。”他媳妇正准备先一步上车化验,闻言回头笑:“那是你骑摩托车太颠,今儿在村里,献完走回家都舒坦。”付医生不住地点头笑着对妻子做着无声的默契回应。

日头爬到竹竿顶时,柏油路开始冒热气,脚踩上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刚蒸好的馍上。棚子下的献血人数,三三两两,时不时的排到了村委会的影壁墙后,有人撑着碎花伞,有人把草帽扣在脑袋上,扇着胳膊肘解暑。镇卫生院的胡院长也帮忙宣传来了,她说,这献血车头一次来村上,要给村民好好普及一下献血知识和用血政策。说着就往树荫下的人群里走,看见蹲在墙边抽烟的老李头,赶紧走过去:“叔,您上次在镇卫生院量的血压有点高,今儿别逞强。”老李头把烟屁股摁在鞋底:“我知道,我就是来看看,让我儿子来,他年轻,身子骨壮实。”

支书媳妇是下半晌到的,手里攥着张叠了三层的体检单,纸边都磨毛了。“前段时间去卫生院查,医生说我有点贫血,”她把单子往我手里塞,指节捏得发白,“我这三个礼拜都规律饮食,荤腥搭配,营养健康着,你瞅瞅,合格了不?”她鬓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,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,想来是一路快步赶来的。

采血的护士刚给明花消完毒,桂花就攥住了她的手腕。“你看你手又凉了,”明花从布包里掏出块水果糖,剥了纸塞进桂花嘴里,“含着,甜丝丝的就不晕了。”桂花含着糖,说话含混不清:“我才不晕……倒是你,等会儿抽血别哆嗦,跟上次在镇上似的,护士都说你胳膊抖得像筛糠。”可当针头扎进皮肤时,我看见桂花悄悄往明花那边靠了靠,俩人的肩膀抵在一起,像两棵挨得近的玉米秆。

最晒的时候,蝉在不远处的玉米地里扯着嗓子叫,声嘶力竭的,像是在给正赶来的人加油。

我站在登记台后,看着登记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献血的情景。那年刚到血站上班,跟着师傅去邻县采血,也是这样的夏天,一个抱着娃的大嫂攥着我的手说:“娃啊,这血抽出去,能变成别人身上的劲儿,值当。”这些年,我的献血量累计起来,够装满三个大号暖水瓶,可每次看乡邻们挽起袖子的样子,还是会觉得喉咙发紧——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知道“能救人”三个字,就值得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来排队。

下午六点多,日头往西斜了些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春燕和义花挎着竹篮往家走,竹篮里的青辣子少了几个,想来是分给相熟的乡邻了。老付两口子收拾着还是跨上了回家的电动车,老付媳妇儿还是像往常一样搂着他的腰。老罗家两口子提着纪念品,他媳妇手里还在端详着献血证。一人撑着一把伞,不时间俩人的手碰了一下,都笑了。

我拿着没发完的宣传册往家走,晚风从稻田里漫过来,带着稻穗的清香。路过村口的井台,看见支书媳妇正蹲在那儿洗毛巾,井水漫过她的手腕,映着天边的晚霞,红扑扑的。“今儿这事儿办得敞亮,”她拧着毛巾上的水,水珠落在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“我那血抽出去,说不定能流到哪个用血病人身上,想想都觉得亲。”

井台边的石板被光阴岁月踩得溜光,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。水泉坪的夏夜总是凉丝丝的,可我摸了摸后脖颈,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温度。这辆首次开进山沟的献血车,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,在乡亲们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——他们或许记不住什么献血知识,却会记住这个七月的午后,自己挽起袖子时,胳膊上那点微微的疼,和心里那股暖暖的热。水泉坪的热血

远处的稻田里,稻穗在晚风里轻轻晃,像是在点头。我知道,等下次献血车再来时,队伍会排得更长——这片土地上的人,从不会让热心肠冷下去,就像不会让田里的庄稼旱着一样。而那些今天流淌过的热血,早晚会变成某个人眼里的光,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,亮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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